“小陈，联系一下楼下妇产科的王主任，空出一个特需B超室。我这有个年轻姑娘，现在直接转下去查个血HCG和盆腔彩超。”

        反正这十个月的冷板凳早就把她的自尊磨得七零八落。她这几年省吃俭用也攒下了一笔不大不小的积蓄，大不了退了这名利场的门票，去报个烘焙班学门手艺，实在不行就回老家跟着二舅妈学烤猪、开个熟食档口。起早贪黑当个风日晒的蓝领，靠自己的双手挣每一分干净钱，照样能把这个小生命健健康康地拉扯大。

        老医生的视线从屏幕移开，越过镜片，极其锐地在花音浮的下颌线、微微泛青的色、以及搭在成凌膝那双指节泛白的细瘦手腕上打量了一圈。

        “先别查脑子了，下楼去查查肚子吧。”

        问诊仅仅持续了不到五分钟，老医生甚至没有开任何抗抑郁或者镇静安眠的药物，只是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分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人只要肯弯下腰，干啥不能活？何必非要把一辈子全吊死在别人的挑剔与白眼里。

        对于即将走出象牙塔的年轻男孩来说，未来的风浪与沉重的责任压得他浑神经绷得生疼，未知的恐惧像阴云一样笼罩在。

        可看着那团小小的阴影，花音心底那些日夜撕扯着她的焦虑与恐慌，忽然间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成凌的母亲气得浑发抖，指着跪在冰凉瓷砖上的儿子破口大骂，骂他不识轻重、书还没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她当然清楚这个孩子来得糟糕透。

        **

        诊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氛，着金丝眼镜的老医生翻着花音填写的抑郁量表，听着成凌焦急地罗列着失眠、水、周酸痛、情绪极度暴躁易怒的症状，眉却越皱越深。

        妇产科三个字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成凌的后脑勺上，把两人震得浑僵。

        医生转过屏幕，指着那一团模糊又清晰的微小阴影，语气里透着公事公办的笃定：

        可当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当他侧过看着花音微却奇异地柔和下来的侧脸时，那种骨血相连的悸动与初为人父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胆怯。

        花音躺在检查床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砸进鬓发里；而成凌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指节发白，大脑陷入了一片刺骨的轰鸣与空白。

        冰冷嘈杂的胎心音在诊室里疯狂回。

        他看着化验单上那个小小的孕周标记，结剧烈地上下动，眼底一片翻江倒海的酸涩。

，只当是这十个月无戏可拍的绝焦虑终于摧垮了她的神经系统，引发了严重的躯化障碍。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在这一瞬间变得重刺鼻。十分钟后，在妇产科特需诊室冰凉刺骨的检查床上，冰冷的耦合剂挤在花音平坦发的小腹上。

        在最初那阵灭的惊骇过后，一极隐秘、极柔的欢喜，竟像石里钻出的小芽一样，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在人生最残酷的转折关口，在他们即将被现实碾得粉碎骨的前夜，这个在日夜沉沦与绝望索取中悄然扎的小生命，以一种近乎毁灭的姿态，毫无防备地撞碎了所有规划。

        当未婚先孕的检查单被摊在南方小城那张得发亮的红木茶几上时，预料之中的狂风暴雨毫无保留地砸了下来。

        不演了，索这辈子就不演了又能怎么样呢？

        毕业答辩前夕，成凌特意向实习公司请了半天假，带着帽子口罩全副武装的花音，挂了医院的神心理科专家号。

        成凌收紧了手指，把她纤瘦的肩膀揽进怀里，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哑着嗓子低声开口：“茵茵，别怕，有我呢。”

        挂断电话，医生抬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个年轻人，把病历本往前一推，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正卡在事业最凶险的瓶颈期，十个月接不到戏，前途是一片看不到底的迷雾；而成凌下个月才毕业，手攥着实习期那点微薄的薪水，租住在连油烟机都转不顺畅的出租屋里，两个人都悬在半空中，谁都没能在这座吞人的大都市里真正扎下来。

        花音着那张印着模糊黑白光团的超声单，整个人有些呆愣地坐在那里。眼角的意还没干透，指尖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心却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泛起一阵荒谬又真实的酥麻。

        “内单胎，胎心搏动有力，胚胎发育很好。算上周期，差不多已经快两个月了。”

        甚至在某一瞬间，一个近乎天真的念荒唐地撞进她的脑海――

        探动的微弱摩声中，超声仪的屏幕上动起一阵节奏极快、如同小驹在荒原上疯狂奔腾的声音――

        不安是真的，但膛里那份近乎的期待与偏执，更是真真切切地烧了起来。

        成凌挨着她坐下，伸手将她冰凉颤抖的五指紧紧裹进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

        从妇产科诊室走出来，走廊的长椅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