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了一眼那两个走远的影，语

        气了一些：「但是真的养眼啊——」

        靠近校门口的花坛边，一个正在低系鞋带的男生站起来的时候，刚好看

        到江屿和萧沁雪从他不远走过。他的目光在萧沁雪上掠过，然后又落回江屿

        上，眉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移开了目光，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往教学楼

        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了一句边同伴没能完全听清的话，大概是「那女的怎么

        回事……看上他什么了……」

        校门口附近的茶店门口，几个正站在那里等茶的女生也注意到了正在接

        近的两个人影。其中一个短发的女生端着刚好的茶，用戳开塑封，抬起

        来就正好看到那两影，她了一口茶，糊糊地开口了：「诶，那不

        是萧沁雪吗？她今天和那个江屿一起出门啊——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吧。」她旁边

        的另一个女生点了点，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看透了的笃定：「肯定是在一起了

        ，你没看那个江屿走路那副得意的样子吗——那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他女朋友

        是萧沁雪。」

        最先开口的那个短发女生了一口茶，望着那两个影走远的方向，换了

        一种语气，像是在客观评价什么：「话说回来，他们走在一起还真的好看的，

        萧沁雪是真的高，今天穿那双高跟鞋和江屿站在一起的高差其实还萌的——

        反正比我自己想象中顺眼好多。」她的同伴笑着接话：「那你也去找一个这么

        好看的男朋友呗。」

        她们几个人笑作一团，那笑声混在那茶店门口的喧嚣中，在晨光中散开了

        。

        当她跟着江屿走过那最后一段路的时候，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像是一阵一阵

        的微风从四面八方掠过她的肤。那些目光里，有些是带着笑的，有些是她不用

        看就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质感的，有些是带着一种说不清不明的复杂情绪，想

        从她脸上找出什么不情愿的破绽。她依然保持着那副微微低垂的眉眼，保持着她

        和江屿之间那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走到了校门口。

        江屿站在校门口的路边，抬起手拦下了一辆正经过的出租车。

        那辆白色的出租车闪着右转向灯，缓缓靠向路边，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他伸

        手握住后车门的把手，拉开车门，然后侧过，让出位置，示意萧沁雪先上车。

        那个动作得还算自然——他侧站着，一手扶着车门，另一手朝车内的方向示

        意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为女士开门的绅士。但他的表情在他自己看不见的角度

        里，在他以为萧沁雪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车内的那一瞬间，正在发生着某种他

        没有预料到的变化。

        那刚才还挂在他脸上的、笃定的、自信的弧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它不

        是在某一刻猛地消失的，而是像退一样缓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回落，像是一

        个被扎了极小孔的气球，正在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缓慢地气。那自信的

        弧度在消退之后，他的嘴角没有立刻找到一个新的位置安放，它悬在那里，停顿

        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向内收拢，在他那紧闭的嘴上形成一条平整的、没有弧度

        的线。他的目光落在萧沁雪弯腰钻入车内的背影上——那件棕色风衣的下摆随着

        她弯腰的动作向上缩了一截，在她坐入后座之后，那裙摆的边缘在她大重

        新舒展开来。然后他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在萧沁雪报了目的地后，车子引擎启动，缓缓驶离校门口。前方的路在挡

        风玻璃外展开，行树的树影在车上一一地掠过。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系

        好安全带，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那片灰白色的路面正在持续不断地向他涌来。

        他的耳上还残留着那些在他经过时从路两侧渗入他听觉的窃窃私语——那些

        揶揄的、羡慕的、嫉妒的声音，在他经过时贴着他的耳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就消

        散了，但那残余的振动还在持续。

        他听到那些声音说「你看看人家」「江屿那小子真的捡到宝了」「他追了那

        么久也该他了」——那些声音在夸他、在羡慕他。在他们眼里，他是那个成功追

        到女神的幸运儿，是那个和全校最好看的女生并肩走在一起的胜利者。但他坐在

        车里，车窗外那些还在不断后退的行树冠的影子在他脸上一下一下地掠过。他

        不是她的男朋友。他在心里被那个念堵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那里，

        他不想继续往下想，但他控制不住。那猪才是真正掌控着她的人，而他——

        他只是一个被大众明面上认为是萧沁雪「男朋友」这个角色的临时演员。

        这个事实在那猪今日始终没有浮出水面的阴影中，正在变得更加清晰。

        那种被他压在心底的、他一路走来都努力不去碰的东西，在他坐在副驾驶座上

        、前方的路正在不断接近那个他不知自己是否真的有勇气面对的目的地的途

        中，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从他内某个深浮上来。他脑海里浮现出那

        猪的模样——那张横肉堆叠的脸，那只像铁钳一样掐着萧沁雪的腰把她搂进怀里

        的大手，他那壮得比他大还的胳膊，他那宽阔到几乎堵住整个通口的

        形，他那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小眼睛，他那在看着江屿时像是在看一只无关紧要

        的蚂蚁的目光。

        江屿的太阳在那一瞬间突地了一下。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

        自己安全带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正在加速，

        在他那件浅蓝色衬衫下的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能感受到他的掌心正在沁

        出汗，在那层安全带的织物表面留下一微的痕迹。他的脑海里也浮现出那

        猪扇他巴掌的画面——他蜷缩在那老旧小区走廊的地面上，左脸颊火辣辣地

        发著，嘴里全是铁锈味，视线在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甚至没有看清

        那一巴掌是怎么过来的，他只有躺在地上，半边脸着，嘴角破了，甚至在那

        猪问自己来干嘛的时候，他一句话都说的支支吾吾的。

        他坐在那里，呼在那一瞬间变得比刚才沉重了一些。他赶紧调整了一下坐

        姿，用一声轻咳来掩盖那呼的变化。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那路面正在不

        断地向他涌来又向后退去，两侧的树影在他脸上一下一下地掠过。

        他真的能在那猪面前站稳吗？真的能和那猪对视吗？还是说当那个

        庞大的影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依然会像之前那几次一样，第一个瞬间就僵在原

        地，膝盖发，所有的那些准备好的话语全卡在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猪像拎一件没有重量的物品一样把萧沁雪从他边搂

        走？他保护不了她。他意识到这个可能的时候，他的胃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但他不敢让自己的表情出现任何变化，因为后座上的萧沁雪还在看着前方。他

        不能让她看出来他在害怕，他不能让她对自己失去信心。他在心里对自己用力地

        说了一句——没问题的。我一定可以的。我又不是第一次面对那猪了，我这

        次一定可以的。他在脑海里把那些话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给自己那座正在摇晃

        的堤坝填补新的沙袋，一层一层地垒上去，垒成他自己选择去相信的形状。他深

        了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腔里被用力地压住然后缓缓吐了出来。他那握着安全

        带边缘的手指在反复松开又攥紧了几下之后，终于缓缓地松开了那层织物。他的

        目光落向前方车辆的后备箱边缘，那辆出租车正在平稳地从校门口驶出，汇入前

        方那即将通往未知方向的街中。

        出租车在一街角停了下来。前方是一条不算宽敞的街，两侧是老旧居民

        楼和一排沿街商铺。午后的光线被云层过滤成一种浑浊的色调。

        江屿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扫过前方那片街。他的目光在掠

        过前方一角落时猛地停住了。就在那里，在前方大约几十米的一片阴影中，

        一个庞大的影正安静地矗立着。那影靠在一堵灰色的墙面上，两条壮的

        随意地交叠着，双臂交叉抱在前。